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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妈妈笔记|从孕中的身体,我看到了两性最不公平之处

2022-06-30 00:00:00

原创 辛维木 维木书斋 

本文共5879字,预计阅读需要18分钟

摘要

首先我要向我的孩子道个歉。我刚开始了解胎儿在母体内的成长历程时,想到的不是在腹中安睡的可爱宝宝,而是电影《异形》(Alien)中冲破男性胸膛的小怪物。

仔细想想其实不像听起来那么离奇。一颗种子扎根进你的身体,在里面长成另一个生命,待时机成熟,便找个口子冲出来,伴随着剧痛,带出血肉和其他体液。区别在于,《异形》里的外星“破胸者”出生必然要杀死它的寄主,而人类孕育的是自己的同类,通常情况下不用以牺牲母体为代价。

当然,在没有现代医学的过往年代,生育对母亲来说确实是九死一生。我们甚至可以过度解读一下,《异形》中对生物繁殖的残忍描绘,代表了男性对生产过程的内在恐惧。

也许是我的想象力过于奇特了,但看看某主流母婴APP在我孕6周4天以胎儿口吻给我的推送吧:“我的脸上开始有了眼睑褶皱,眼睛也开始向面部中央移动,不过我的眼睛还只是雏形,要想睁开,还要等好久呢。”据我所知,有多个类似APP会每天以第一人称和母亲交流的形式介绍胎儿现阶段的发展。这些信息让我安心了不少,但又以一种有点诡异的方式提醒我,自己体内有另一个人在慢慢长大。

刚得知自己怀孕时,我的内心是相当抗拒的。尽管这是备孕最顺利的结果,但我很快感觉,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身份受到了威胁,而是在逐渐转为一个为某种目的而存在的“工具”。

我的健身计划搁浅了——想趁30岁前跑一次全程马拉松,想练出漂亮的马甲线,想在朋友圈晒段热舞……但这显然不适合一个孕妇。我想去的游乐园、温泉、滑冰等等都被搁置,看到感兴趣的晚间活动不能再“说走就走”,对生鱼片、提拉米苏、啤酒等孕期禁忌食物的欲望倒是直线上升。在这个不能大口吃冰西瓜的炎炎夏日,我为了胎儿(及自己)的健康规训自己,但总有点不甘心:我是不是被另一个人奴役了?

我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器皿,滋养着一个本不存在于这世界的生物。它经受住了也许是这辈子最严苛的考验——一颗精子和一颗卵子从无数同类中彼此选择,说服母体不要把它作为“异物”排挤出去,这才成功安下家来。它通过加快母体的血液循环,抢夺着铁、钙等各种养分,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踢腿,旋转,抓握脐带,吞吐羊水。有一天它会呱呱坠地,学会爬、走,跟我说话。它会产生自己的思想,蓄积起自己的渴望。

别说它了,就连我自己三十年多前也是母亲肚子里那个形似小鱼、手脚带蹼、眼睛长在脑袋两边的小东西,而现在我却能在这里长篇大论,洋洋得意地自以为在揭示生命的奥秘。

作为城市里的独生女,同时也是家里我这一辈年纪最小的孩子,我几乎从未有过照顾另一个生命的经验。小时候养过的宠物都是小金鱼、小乌龟之类,可能是小动物先天不足,加上自己没有太上心,它们活得都不长。猫狗这样相对大一些的宠物,我总抱着一种“只远观而不亵玩”的态度,生怕自己稍不小心就造成什么伤害。

肚里的这个孩子成了我有生以来第一个要为之负责的生物。这责任有如千钧压顶,是我此前并未真切想象到的。

不能摔跤、不能碰撞,这是显而易见的。但除此之外,要让它生长得更安全、更健康,我其实也做不了什么。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大夫常常会说,妊娠失败通常和母亲的行为无关——物种演化早已让身体建立起自己的规则,淘汰掉带有缺陷的胚胎,存活下来的相对更加健康,也更有可能继续生存。只要母亲不做任何禁忌行为,保持正常生活,就没必要太过操心腹中的情况,更不该为自然失去一个胚胎而责怪自己。

这样想来,我就从一个试图掌控胎儿命运的主导者,变成了一个被动见证它经受自然考验的旁观者。急剧下降的食欲和晕晕乎乎的大脑告诉我,我的体内正在发生激烈的变化,但它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小孩子借以生长的容器罢了。

我吃不下很多东西,却感觉自己很胖。臃肿感并非来自镜中的赘肉,而是来自身体内部的挤压和膨胀。我仿佛被塞进了电影演员的“增肥装”里(我想到的是《复仇者联盟4》里在颓废中发福的“锤哥”),脂肪从骨架上耷拉下来,行动笨拙得总把食物残渣掉在头发和衣服上。很多次我想呕吐,不是早孕期的反胃恶心,而是想把皮肤底下和五脏六腑间新增的肥肉吐掉。

我寻找各种各样的比喻来描述自己的身体。最先想到的是袋鼠——肚子的口袋里装着幼崽,却依然一路蹦跳过去。我挤地铁,上班,散步,外出聚餐,看似一切如常,体内却装着一个小人,它时刻在偷听我和别人的谈话,隔着皮肤和衣物,感受迎面而来的风景。在怀胎的十月里,它已经有了很多和我共同的经历。

冬天裹着大衣外出行走,街边橱窗映出自己的倒影,远看竟有点像一头粗壮的黑熊。但我更愿把自己想成一条鲸鱼,隆起的曲线光滑圆润,从容地在远洋前行。它不像海豚那样轻巧地穿梭、跃动,但当它的尾巴重重拍打,或者气柱从头顶喷发而出时,人对庞大事物的本能畏惧在不知不觉中转化为对自然的迷恋。

在我最爱的小说《白鲸记》中,作者赫尔曼·梅尔维尔在天地万物间都能看到鲸鱼的影子,从连绵的山峦到起伏的麦浪,却唯独少了在我看来最明显的意象——怀孕的女人。可能是梅尔维尔的性别局限吧,我有时会想,如果《白鲸记》的作者是一名女性,这也许是她一开始就写到的比喻之一。

我的想象没有局限于有机体,钢铁世界中也能找到我的同类。我意外地发现,自己很像一台坦克,身体中段凸起,突兀又骄傲地挺在别人面前,一路往前走的时候,脚步就像滚动的履带,碾压挡在面前的任何阻碍。如果说这种形象原本主要与男性联系在一起,那相对更女性化的比喻或许是航空母舰——同样是乘风破浪的巨物,承载着一架架战斗机,默默等待时机成熟,然后目送它们滑行起飞。

有趣的是,这两种比喻都咄咄逼人,甚至威胁着置他人于死地,与女性婀娜、内敛的传统形象截然相反。但在某种程度上,一个保护胎儿抵御外界危险的母体,不也是一种令人生畏的致命武器吗?

尽管总把自己想得力量无穷,但事实却是,我更像一个病人。我无法摆脱疾病的语言:常规产检是“看医生”、“去医院”,稍不留神,就说成了“去看病”;聊到生产之后的事情,我总会说“等我好了以后”。家人们扶我过马路,嘱咐我不要猛地站起或转身,说我是大熊猫那样的“保护动物”。几个月过去,我还是习惯不了这子虚乌有的疾病——毕竟,我又没生病,身体正为支撑不断长大的胎儿而以最佳状态运转,吃喝作息都比孕前健康得多。

可要证明自己身体好得很,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孕中期的一天,我独自在家写文章,听到门铃响时,我恰巧写到女性往往很难有机会独自去徒步远行。“仅从生理角度,女性走不了这么多路吗?”我还没从忿忿不平的文字中缓过神来,就急匆匆跑去开门,却脚一滑摔在地上,手臂和膝盖先撞到大理石,紧接着触地的是右腹——做B超时胎盘所在的位置。

没有出血,肚子不痛,胎动似乎也没什么异常。但我不知道腹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不会因为这一摔,我辛苦培育的这个小生命就突然消失了?故作平静地和父母说起这事时,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紧接着是手臂上的青紫,腹部隐隐的酸胀,彻夜难眠后奔赴医院。一番检查后,医生说一切都好,以后当心。我们跟双方父母报了平安,但这也意味着我彻彻底底成为了身边人眼中的弱者。

我的自由终结了。之后几周,我被禁止一个人待在家里,去任何地方都要有人陪护(最好是被人搀着)。我不能再发挥自小养成的“猴王”本性,单脚立在地上,另一脚踩着沙发,或者一跳坐到高高的厨房台面上,还有坐在椅子扶手上摇晃。每当我试图抗议,总会被“你现在的状态跟以前不一样”、“特殊时期,就忍忍吧”这样的训诫驳回。我知道大家都是为我好,也明白侥幸逃过劫难的胎儿可能经不起下一次闪失。我再怎么讨厌别人把我当成病人,都是我自己选择了这幸福的囚牢。

一个失眠的夜晚,我侧身盯着窗帘缝间的黑暗,肋骨隐隐作痛,突然找到了最恰当的比喻:我像一头受伤的母狮,无精打采地趴在洞穴深处,身体沉重,要人照顾,却又是前所未有的孤独。在草原上的奔驰,无论是自在独行还是与伙伴们一道,都只是过往的回忆或未来的念想,无论如何都不属于当下。

至于为什么像一头野兽,是因为在这几个月的自我认知中,我的身体已经远远凌驾于作为人类的思想,它的重量和酸痛抹去了我对物质世界的一切傲慢。人也是一种动物,这个儿时就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识,我在孕期中才真正体会到了它的含义。

接受自己的工具性和动物性,让我与身体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关系。

前几年,我和许多女观众一样喜欢上了以大胆讲述生育经历闻名的美籍亚裔脱口秀演员黄阿丽(Ali Wong)。2016年和2018年的母亲节,她两度挺着大肚子登上舞台(与我的动物比喻不谋而合的是,她分别穿着斑马纹和豹纹短裙),直白地讲述产检过程、产后漏尿、乳头皲裂、终日操心婴儿屎尿的经历。她昂首阔步如一只预备战斗的公鸡,说出那些隐私的词汇却毫不污秽。镜头在观众的大笑声中聚焦到她脸上,她的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

她怎么敢这样暴露自己?当时的我在钦佩之余不由感到疑惑。但到怀孕之后,谈论自己的肉身竟也成了家常便饭。

比如轻车熟路地躺上B超床和产检床,随便医生检查宫颈、宫高、骨盆;比如喜欢和家人一起观察我的肚子,试着通过胎动位置画出哪里是头哪里是脚;比如在办公室和刚结束产假的同事讨论自己会不会有奶、乳汁从乳头喷出到底是怎样的场面……传说中的秘密花园门庭敞开,我带着植物学家的放大镜和笔记去观察每一丛花草,细密的纤维没有了诗意,蓬勃的树蔓也只是在像任何生物一样按时节生长、繁衍、凋零。

从贝壳中升起的维纳斯(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身陷囹圄仍引人飞升的玛格丽特(歌德《浮士德》)、癫狂起舞以亲吻迷恋之人头颅的莎乐美(王尔德《莎乐美》),都曾是我眼中理想的女性形象。但如今她们好似神话人物,瓷器般的完美形象经不起一点磕碰。而在更具肉感的人体油画中,那些并不刻意摆出诱人姿势,只是像平常一样闲坐、沐浴、嬉戏的丰腴身体,倒让我头一次感受到了脂肪与皱褶所蕴含的生命力。

两者间的平衡点近在眼前——一次偶然翻到拉斐尔的圣母像,我突然懂得了为什么玛利亚等母神形象总维系着各国文明的想象。无论我们的头脑进化得多么复杂,生殖都始终是生命之源,至少在体外妊娠、人体克隆技术尚未发展普及时,女性身体都是其唯一的承载。

那么棘手的问题也来了:如果绝大多数女性的身体都有承担怀胎的功能,我们还能说男女生而平等吗?换句话说,生育行为本身是否与呼吁女性权利相悖?

美国女性主义哲学家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著名的“性别表演理论”中说到,我们所通常认为的性别特质并不是与生俱来的生理性别(sex),而是在后天遵循文化预期所表演出来的社会性别(gender)。暂且不提跨性别人群,这意味着相对多数的顺性别(cisgender)人群并无绝对的男女之分,所谓的男外女内、男刚女柔,只是进入社会后才被强加到身上,经自我内化认同,然后才表现出来的差异而已。

女性和男性一样可以脆弱、感性,也一样可以坚强、理性,应当得到同等的机会,也同样有着选择的自由。我一直以来都这样坚信,希望社会能往这个方向发展。

但恰恰此时,我切身体会到了男女之间真实存在的最不公平之处:生育是两性共同的事,但纯粹从生理上说,男性只需一瞬间的付出,即使他的持续参与确实有利于孩子成长,需要身负重荷长达近十个月的是女性。这不是故意表演出来的,也是任何社会变革都不可能改变的。

如果男性也来例假,如果男性也可以生孩子,他们就会更懂得女性的处境,也更会去争取相关的权益——常有女网友提出这样的想象。虽是玩笑之语,但也体现出一种对生理规律的无奈。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男女平等,就得抹平这个大自然决定的差异。不然,女性因生育造成学习工作的停滞、花更多时间在家里等等现状就很难改变,而与之相连的职场歧视、女性公共参与的缺失、“养家”男性对“顾家”女性的优越感也很难用一句“男女平等”来彻底驳斥。

男女生理差异,也是长久以来厌女者最依赖的论据之一。西蒙·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在《第二性》中引述亚里士多德的理论,那位曾在形而上学、政治学、美学等领域都留下不朽著作的哲学大师宣称,在生育过程中,唯有父亲是创造者,提供了生命的本质,而母亲只是被动地携带、孕育一枚种子。

这种今天看来属于伪科学的观念曾延续千年,让女性成为任人处置的财产。历史上限制女性参加生产劳动,往往是以“节约女性精力,确保其专注生育”为理由。人们崇拜圣母玛利亚,也只是赞美她作为母亲的附属角色,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更没有作为个人的主体性。

百年来的几波女权运动已经给予了女性不少在家生育之外的选择,但我认为,在接受生理限制的前提下,要破除生育对女性的桎梏,首先必须打破精神/身体的二元区分,尤其是肉体劣于思想的刻板比较。

大脑的思辨、情感和创造力固然神奇,但这些并不比吃喝拉撒高贵多少。毕竟,神经系统也是由物质组成,我们摄入的营养、排出的废料都支撑着生命——包括思想——的基本运转,而这一切的本源是我们父母的身体,特别是由母亲的子宫孕育、由母亲的乳汁哺喂而来。

我甚至想斗胆做一个男女之间的比较:也许正是因为生育功能,女性更容易理解、接受身体和精神的互相依存。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女性被迫从其他日常活动中稍稍抽身,在流血中留意到自己体内的器官。经期、排卵期前后的体温升降也时刻提醒我们,身体自有其节律,不受意志支配。

男性其实同样要经历生老病死,也能在疼痛中意识到思维的局限,但与女性相比,他们的经历恐怕不那么频繁而剧烈。如果说此前我习惯的更多是历史上偏向男性化的知识体系,那生育这个绝对女性化的经历无疑给了我巨大的冲击,让我学会关心、欣赏自己更本能的一面,从中发掘意义。

这种趋向融合的世界观还可以引申到西方与东方、理性与感性、个人与集体、科技与自然等等诸多人造的二元对立中。跨过身体/精神割裂的女性,是否也能在这些议题上贡献自己的视角,提供一种具有超越性的破题方式呢?这其中蕴含着无穷可能,前提则是对生育问题的坦诚讨论,以及公共领域中更多的女性声音。

而在实操层面,生育带来的身体负担和时间消耗确实让女性在生产力最旺盛的年龄被拖了后腿。在尚没有办法打破生理限制的情况下,至少我们可以采取一些措施,尽可能减少生育给女性造成的客观劣势。

比如在文化、政策层面鼓励(最好要求)男性陪伴生育、参与育儿;摆脱禁忌,区分淫秽和科学,以平常心普及正确的生理知识,让两性更能理解彼此的生理状况,不再出现“不能把月经憋回去吗”“其实怀孕也没那么难熬”这样的言论;强化公共服务,既然由女性生产的人口对社会具有相当大的价值,那社会理应给予支持,无论是托育机构、医疗资源,还是基础设施、法律法规;在工作场合营造有利于生育的环境,在合理考虑女性身体情况的同时,给予缓冲时间、指导培训,不因预期中的“特殊照顾”而减少未育女性事业发展的机会,创造让已育女性顺畅回归职场的条件……

记得大学时,我看了伊娃·恩斯勒(Eva Ensler)创作的话剧《阴道独白》(The Vagina Monologues)。这部剧每年情人节前后都在世界各国演出,以“大胆说出‘阴道’一词”为由头,鼓励女性分享身体经历,也成为两性之间沟通的桥梁。话剧由多个片段组成,覆盖不同年龄、背景的女性,有的是关于愉快或不适的性体验,有的是关于月经、妇科检查等其他阴道相关的经历,也有的是关于女性割礼、强奸等性暴力行为。

我对这部名剧好奇已久,却不好意思约人同去,只是早早抢了票,趁人少时溜进剧场。刚开场时,听着舞台上此起彼伏的“阴道”,观众席中不时发出尴尬的笑声。但随着一个又一个女演员上台,毫无惧色地大声讲述,大家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应和、掌声和欢呼。我也逐渐放下了心中的忌讳:身体话题没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这只是一些科学的、日常的语言,正视和描述是理解的第一步,然后我们才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决定如何去使用它。

尽管充满了在传统人士看来颇为出格的话题,《阴道独白》总是以作者恩斯勒目睹孙女在产房中诞生的场面收尾。“阴道”这个词让一些人感到色情,让一些人感到扫兴,又让另一些人感到恶心,但归根结底:

“心灵能够做出牺牲。阴道也是一样。心灵能够宽恕,能够自我修复,能够变形让我们进入,也能扩张让我们走出。阴道也是一样。它为我们痛楚,为我们延展,为我们死亡,它流血,在血中将我们送进这荆棘丛生却神奇美好的世界……”

原标题:《新手妈妈笔记|从孕中的身体,我看到了两性最不公平之处》